七月盛夏,蝉鸣鸟唱蛙声组成了一支气势蓬勃的乐队,在李延庆的一心院内肆意演奏。
午后阳光凶猛,浓郁树荫遮蔽下的六角凉亭,摆上几把摇摇晃晃的躺椅,正是歇凉的上好去处。
若是再配上一盘冰冰凉凉的酥山那就再好不过了。
安清念手拿银勺,从层层堆叠的奶白色酥山上擓了一小勺,入嘴是清清凉凉的甜蜜,回味是浓郁的奶香,盛夏的暑气顿时烟消云散。
唔...这酥山真是消暑神物,只可惜在襄州吃不到这般好东西。
这酥山其实就是现在的雪糕,以牛羊乳为基底,辅以蜂蜜果汁等甜食,铺上层层薄冰搅拌均匀,再撒上些花瓣果片,就能得到一盆冰冰甜甜的美味酥山。
襄州地处南方,夏季炎热,储冰不便。
只有北方开封皇宫,以及一些大富大贵人家才建有成规模的藏冰冰窖。
每到夏日,开封皇宫都会给朝中高官发放冰块降暑,这些冰块大部分都被制作成了各色冰点。
安清念怀胎足有四月,浅绿色轻薄襦裙下小腹微微隆起,可这丝毫阻挡不了她对冰点的喜爱。
李延庆就坐在妻子身旁,出言提醒:你有孕在身,这酥山之类的冰镇食物不宜多吃。
嘻嘻,我就吃两勺,绝不多吃。安清念从善如流,又尝一勺后便不再吃了。
墨玉侍立安清念身后,视线忍不住往安清念那隆起的小腹上瞟,满眼都是羡慕,只可惜她的肚皮不够争气,李延庆虽多有操劳却依然无果。
李延庆浅尝几口,吩咐道:墨玉,将这酥山端下去给一心院的侍女仆役们都尝尝,搁久了可就不好吃了。
对于李延庆的慷慨墨玉已习以为常,她端起银盆,翩然离去。
安清念褪去木屐,收拢玉足蜷于椅上,望着绿水中游弋的锦鲤,她忽然说道:三郎,妾身其实有一事不明。
李延庆靠在躺椅上,阖上双眼,享受着大自然浑然一体的演奏,身体也随着椅子轻轻晃动:还有你不明白的事?
妾身在想,现在赵家在枢密院中正处劣势,长此以往,无论是军中还是地方,我们李家都将占据绝对主动,若是将妾身放到赵匡胤的位置上,妾身定会选择孤注一掷,尽早策动兵变,可如今都快八月了,赵匡胤为何还能按兵不动?
怀孕以来安清念的性子是愈发跳脱,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在政治上的敏锐嗅觉。
说实话,李家其实根本就不必急着兵变。
郭荣宾天后的几年间,为了求稳,范质肯定不会让朝堂有大的变动,枢密院四位重臣的位置是牢不可破的。
如今李家在枢密院中稳稳占住一席,还有王溥这样的得力外援,优势尽显。
而魏仁浦虽与赵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可他真就与赵家死死绑定在一起吗?
未必。
所以在安清念看来,赵匡胤若有志于皇位,就一定会尽早兵变,越往后拖他劣势就越大,趁着现在他人在许州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。
李延庆不答反问:你觉得,赵匡胤有没有可能会选择放弃?
这些日子,李延庆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面对大劣局面,赵匡胤是否会选择放弃?
放弃?安清念端着小下巴分析道:倒也不排除这个可能,只要赵匡胤能够审时度势,妾身觉得他是有可能会选择放弃的。
就现在这个局面,赵匡胤要想翻盘的难度是真的挺高。
换位思考一下,如果有可能的话,安清念觉得自己会选择放弃,当一个与世无争的富家翁。
李延庆挪了挪肩膀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懒洋洋地说道:如果我是赵匡胤,我就不会选择放弃,李家与赵家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,赵匡胤在殿前司树大根深,一干同伙个个身居高位,家父若是上位,岂能容他?反之亦然,赵匡胤若是上位,也容不下家父,我们两家注定只有一家能够存活。
既然早有猜测,那李延庆当然也早早就做出了应对。
在暗中,乌衣台中的精锐干将已奔赴许州、霸州、邢州等地,严密监控赵匡胤一众党羽的动向。
在明面,李家已通过官方渠道警告过各地监军,谨防部分节度州的州军异动。
在京中,李延庆多次加强了李家的安保水平,麻利处理掉了几个赵家派来的眼线,现在赵匡义已不敢再派人追踪监视。
如果赵匡胤要出招,那就让他出个够,最好是让他的那帮同党都暴露出来,等李重进上位就能一网成擒。
......
随着安清念的孕肚日益隆起,七月也很快来到尾声。
就在七月的最后一天,平地忽的一声惊雷。
河北霸州急奏,契丹大举入侵!
驻防霸州的韩令坤请求朝廷立刻调派援军北上支援。
枢密院中,四位枢相齐聚一堂,共同探讨河北问题。
吴廷祚性子急,第一个表示反对: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,北蛮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用兵!现在是八月,不是腊月!
这事确有蹊跷,契丹不太可能在八月出兵,援军一事不可急躁,当先派可靠朝臣火速北上视察局势,待到确定河北军情,方可酌情出兵。
王溥态度相对冷静,但话里话外全是对契丹出兵的质疑。
魏仁浦刚收到军情时内心极度震惊,他意识到这事八成是赵匡胤先斩后奏,逼他表态。
等到了会议厅,他的心境已完全平复,并打好了腹稿,吴廷祚与王溥的表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魏仁浦略作斟酌,第三个开口:历史上北蛮又不是没有过八月出兵的记载,依我看,这事也不是没有可能,不妨再等等看,契丹若是大举入侵就不会只走霸州一处,易州、雄州、沧州、乃至太原都有可能是契丹的出兵通道。
河北地势平坦,又无坚城雄关。
契丹牢牢掌控燕山一线的地利,可以从边境的任何一州入侵,甚至还可以借道北汉,从太原走山西一线入侵。